《狩猎》:一句谎言,撬动世间全部恶意

电影《狩猎》表明,当一个文明世界被某种理念颠覆之后,小镇会变得比森林更残酷。它的屠杀,它对一个人的围捕、猎杀,将会更加彻底。

原文作者 | 走走

本文出处:《无声的细节》,作者:走走,版本: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4年5月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部电影,那就是:五岁女孩的一点恶意,一句“被猥亵”的谎言,几乎毁掉一个成年男人的一切,使他成为道德猎场上几乎所有人的猎物。

据说这部电影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1998年,托马斯·温特伯格执导的《家宴》上映,讲述已经成年的大儿子在父亲六十大寿的家宴上公开指控父亲儿时对自己和姐姐的性侵行为,并指出这导致了姐姐自杀,影片以父亲被众人赶出家门告终。有位丹麦的心理医生看后拜访了导演并交给他一袋材料,材料是关于一个人被冤枉性侵幼童的。(真实生活中的主人公卢卡斯,后来疯了。)直到十年后,导演自己也需要心理医生的时候,才打开材料。“读完以后感到非常震惊,并觉得有必要将它拍成电影。”这部电影就是2012年上映的《狩猎》。

《狩猎》海报。

西方有一种典型故事情节——猎杀女巫。一群人生活在一个小镇上,大家都是关系亲近的邻居、朋友。但如果有一天,突然有人指证某个少女是女巫,全镇的人都可以去虐待她,直到把她处死。这样的行为背后,有很多黑暗的推力。比如,有可能只是这个男性想追求女孩却被拒绝,或者某个女性妒忌她,他或她就可能诬告少女是女巫。

意大利哲学家阿甘本有一篇文章《什么是装置》,对于理解这部电影,或者思考我们未来的写作面向,可能有一些借鉴之处,我想先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

“任何以某种方式具备捕捉、引导、决定、拦截、模范(塑造)、控制或握紧(关牢、使安全)活生生的存在的姿势、行为、意见或话语的东西”,他把这些视为装置。不仅包括“监狱,疯人院,圆形监狱/全景敞视建筑,学校,告解室/忏悔,工厂,学科/规训,司法措施等等(这些东西与权力的关联在某个意义上说是明显的)是装置;而且,笔,写作,文学,哲学,农业,烟,航海术,电脑,手机以及……语言本身也是装置,而且,语言,也许是最古老的装置”。

也就是说,装置是人们共同理解的那一套秩序,是这个社会公认的一些行为法则等。大众所受到的教育,所习得的思维理念,其实就是把人秩序化、固定化。那么与装置相对的,更自由的是什么呢?是活生生的存在,是实体。在两者之间的就是主体——个人。如果不想被装置所控制,我们该怎么办呢?阿甘本提出的一个解决方案,是亵渎。但是他说的亵渎,是一个“源自罗马法律与宗教领域的术语”,“‘亵渎’,则意味着,恢复人类对事物的自由使用。‘亵渎’,伟大的罗马法学家特雷巴求斯因此而写道,‘就这个词最真实的含义而言,指的是一度神圣或宗教,但后来却被交还人类使用或占有的东西。’”

阿甘本认为亵渎跟神圣相对,是反装置的。在一个规训的社会,装置就是创造,通过一系列的实践话语和我们的知识体系,创造出一个个驯顺、温良的身体。这些身体假设自己是主体,假设自己是自由的。在阿甘本的语境里,亵渎是一个褒义词,不是普遍用法上的贬义词。亵渎本身,其实对应的是真实,比如日常的俗事。

他写过一本书叫《神圣人》,根据他的考察,在古罗马法中,一些人因犯了罪或其他缘故,被剥夺了法律秩序所给予的所有保护,就算杀死他们,凶手也不受法律惩罚。这些被杀死的人又因为自身曾犯下的罪而不能被用来祭祀。因此他们既被排除在俗世法律之外(可以被杀死),同时也被排除在神法之外(不能被祭祀)。阿甘本认为,最典型的就是纳粹集中营中的被囚禁者,还有战争中的难民,他们都是只能任人宰割的“神圣人”,Homo Sacer。中文也有翻译成“牺牲人”“牲人”的。

从这个角度出发,阿甘本是反对人道主义的,因为人道主义恰恰确立起植物、动物、人的生命的等级制,直接对生命进行分隔性操作,从而进行有针对性的控制、征用。他强调,我们恰恰要去拒绝“人权神圣不可侵犯”这类话语,因为它制造出一个特权空间。也就是说,某些被群体认为“不那么神圣”的人,比如黑人、犹太人、难民……不再被当作人看待,就可以被侵犯。“人权”只是在现代主权国家中被“承诺”,生命因此就被政治化了。一旦某个人从共同体中被排除出去,就可以被杀死。

我们每个人出生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是人。通过生命,我们成为的是什么呢?不是自由人,只是公民,是一个享有权利的公民。通过出生我们进入了一个共同体,从大的方面来说,是一个主权国家;小的来讲,是省市县、村庄、家族。既然是公民,那么主权国家,或者说主权结构,就可以捕捉你、征用你。个人只是臣服于它,属于它的。所以阿甘本就说,当一个人诉诸所谓的人权,强调的是自己对于整个生命体、国家、共同体的臣服。因为这人权是谁给你的?是共同体给你的。其实阿甘本讲的是现代民主政治的一个根本困境。

回到为什么要引介阿甘本的这些内容,首先,我们可以看到《狩猎》的故事建立在森林跟小镇两个空间之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镇是人类的一个共同体,它有规训有惩罚,有被知识教育过的人群,是一个文明世界,那么森林对应的是什么呢?是法外之地。看起来那个地方似乎是野蛮的、荒凉的,但是我们发现,小镇随时也可以变成森林。当一个文明世界被某种理念颠覆之后,小镇会变得比森林更残酷。它的屠杀,它对一个人的围捕、猎杀,将会更加彻底。

作为写作者,我们要注意的是这两个空间的对话。影片一开始描写的就是卢卡斯先剥夺了一个动物的生命,在当时,他会认为人的生命高于动物生命。所以可以剥夺,可以窥视,可以左右。他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也会被更高于他的那个共同体所窥视、所侵害。但如果理解了森林与小镇的对应,森林与小镇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互相转化,我们就能明白,自身在任何一个空间里面,都是不安全的。这部电影也让我们看到,作为在共同体里的单个个体,随时都有可能作恶并且不自知。

《狩猎》剧照。

同学们如果想把小说写好,可能也需要去熟悉哲学、人类学、社会学、心理学等相关学科的一些理论或者概念,对于我们要塑造的人物,可能就能产生更深刻的认识。当然,也不能概念先行。

在《狩猎》这部电影里,导演是怎么塑造男主角的?用了哪些事件去刻画呢?是用了三个有层次感的、和小孩子相处的场景。第一个场景是捉迷藏,男主角卢卡斯先是在篱笆外面观察这些孩子。第二个场景是一个男孩上厕所,命令式地要他帮着擦屁股。第三个场景是送小女孩克拉拉回家。通过这三个场景,刻画出男主角是一个很被动的人,被要求被命令。电影从头到尾,卢卡斯也确实没有采用暴力反抗过,都是别人先拒绝他,打他或者远离他。

那么和卢卡斯对应的克拉拉,她的性格又是怎么体现的呢?可以用什么样的词去形容她呢?有同学提到了早熟。因为她主动去亲吻卢卡斯,同时会模仿一些大人的行为。从她不肯踩格子线,我们也能看出,她其实是一个遵守自己内心规则的人。关于她,后面还有一场数栏杆的戏。说明这是一个受制约的人,但她却让整个社区为了她,打破了既有运行规则。

《狩猎》剧照。

整部电影给大家留下深刻印象的画面都有哪些呢?

有同学认为是卢卡斯在商店里被殴打,满身是血出门,那时克拉拉一家人坐在车子上,她父亲和她母亲面对着她,而她问:他的那只狗在哪里?那只克拉拉喜欢的狗,已经被人打死。也有同学觉得他埋葬狗的那场戏更为有力。还有同学觉得电影海报封面的那一场戏是最为震撼的,也就是在教堂那一场。我们回想一下,电影一开始,卢卡斯本人射杀过一只鹿,那只鹿跟他有过几秒钟的对视。那一场戏,对应了教堂这一场。他在射杀那只鹿之前,那只鹿安静地待在那片树林里,它既没有惊慌地拔腿要跑的样子,也没有恐惧的模样。它只是站在那里,回头看他,眼神是空洞的。这与他在教堂里,回过头去看他好朋友时的眼神一样。只是狩猎的人和被狩猎的人位置互换了。这也说明,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开枪,也有可能会被开枪。

我们来看看结局这一冷枪。是要打向别的地方,只是他惊弓之鸟,还是真的有人要杀卢卡斯,或是因为他又问心无愧地应克拉拉要求抱了她,有人要警告他?有没有可能这一枪是他臆想出来的呢?

这一枪代表什么?暗示不管威胁有没有真正发生,他自己内心的恐惧又一次开始。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因为这一枪,给人一种明明结束了,但又没结束的感觉,它把整个剧情余音的悬念性给提高了。

《狩猎》剧照。

这部电影给人们呈现的是上帝视角,因此,人们会认为卢卡斯是清白的。但如果我们重新改写,换一个叙述视角,大家会想换哪一个视角来讲这个故事呢?电影里出现过很多人物,包括他的女朋友、前妻,甚至像夏目漱石写的小说《我是猫》一样,也可以从狗的视角去叙述。通过这只狗临死前三天、两天、一天的倒叙手法……

Related Posts